原题目：郑永年：本钱全球化与世界秩序的懦弱性
▲ 汗青上并不缺“奇异”的政治魁首，但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的特朗普那样对世界造成如斯年夜的不断定性（档案照/路透社）
美国总统特朗普自上台以来，全部世界几乎一向趋于动荡不安的状况。这个世界似乎就是特朗普一人的舞台，人们逐日关心他的推特，由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会对全部世界发生影响，无论是现实层面的仍是概念层面的，无论是物资意义上的仍是心理意义上的。汗青上并不缺“奇异”的政治魁首，无论是被视为好的，仍是被视为坏的，但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的特朗普那样对世界造成如斯年夜的不断定性。
不外，这并非特朗普的小我才能，而是客不雅情况使然。这个客不雅情况就是“全球化”。畴前，不管政治人物若何“奇异”，其影响力老是局限于一国之内，或者一个区域之内，但全球化可以把一个“奇异”政治魁首的影响力敏捷扩大到全部“全球村”。另一方面，特朗普所造成的“全球现象”也几乎赤裸裸地表白，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或全球村，现实上是何等懦弱和不胜一击。
本钱培养了全球化，也培养了今天的世界。今天人们所看到的世界并不是一开端就有的。就政体或配合体而言，人类社会已经阅历了几个阶段。
第一，处所性的政体，包含原始部落、城邦、各类类型的处所配合体。在这个阶段，各个政体之间可能存在商业关系，但没有本质性的联系关系。第二，帝国时代。帝国事疏松的同盟，帝国内部的商业比拟频仍，但帝国往往是“统而不治”或者用暴力手腕保持帝国的整合；帝国之间也经常产生战斗，由于帝国的实质就是无穷的扩大。第三，近代平易近族国度阶段。平易近族国度是主权国度，列国对内部的一切包含生齿、经济和政治等享有主权，“国度好处”的概念初次被利用于国度间的关系。第四，全球化下的平易近族国度。在很年夜水平上，人们也可称之为“后主权国度”，由于尽管名义上列国仍然享受主权，但现实上国度所能享受的主权空间越来越少，呈现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宏大差别。
在国度的这个演化进程中，本钱饰演了重要脚色。诚如马克思所言，本钱的实质就是扩大。简略地说，全球化就是本钱扩大的成果。本钱和国度有些时辰具有配合的好处，有些时辰两者的好处处于冲突之中。早期，本钱须要国度的支撑而得以敏捷全球化。汗青地看，不管有无国度，本钱自己也是会全球化的，国度的支撑只影响本钱全球化的速度。
而近代主权国度的形成，也须要本钱的支撑。汗青地看，平易近族国度是最强盛的国度组织情势，黑格尔是以把近代平易近族国度的呈现称为“汗青的终结”，即平易近族国度是终极的国度情势。同样，没有本钱，平易近族国度也会形成，但形成的进程就会艰苦得多，迟缓得多。
平易近族国度主权利量的消解
今世全球化则减弱了平易近族国度的气力，有学者已经作出剖析。简略地说，平易近族国度的主权利量被两种气力消解了。在平易近族国度之上有跨国公司，本钱在全球活动形成了跨国公司。今天，没有任何一个国度可以传播鼓吹本身具有完整的经济主权。全球化对小国度经济主权的负面影响更年夜，这些小国度假如不参加全球化，会永远处于贫穷之中；而一旦进进全球化，有可能致富，但更有可能被洗劫一空。更严重的是，本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国度流浪于全球化之外。一个国度是否进进全球化过程只是时光题目，无法回避。
在主权经济下，一个国度假如拥有了一项技巧，就会发生就业和税收，本钱、当局和社会大师各有所得。但在后主权经济体时期，一个国度假如拥有了一项技巧，不见得有就业，不见得有税收，由于本钱既可以选择留在本国，也可以选择流出国外。可以断定的是，迄今为止，本钱全球化都导致列国内部各社会阶级之间和列国之间收进差别的扩展。
在平易近族国度之下有非当局组织，或者社会气力。今天的社会气力和传统意义上的社会气力已经有天地之别。传统社会组织年夜多是处所性的、局限在国度内部，今天良多非当局组织自己就具有国际性，如同跨国公司。即使是处所化的社会组织，也和国内的其他组织，或者国外的其他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接洽。看看曾经为特朗普做参谋的班农所做的工作就知道了。社会组织有才能推进一场全球性的平易近粹主义活动，这种情形畴前并未几见。
全球化尽管培养了“全球村”，但这个“全球村”并不存在一个高于主权国度的当局。这即是题目之地点。之前，人们对诸如结合国那样的国际组织抱有厚看，但此刻发明这些国际组织往往沦为年夜国的东西，较小的国度可以介入，但分开了年夜国，施展不了本质感化。在客不雅层面，全球化对列国所造成的影响，如统一个国度内部过于集权，对处所当局和社会所造成的影响。在一国之内，假如太集权，处所当局和社会就很难成长出本身的义务感，大师都只看着把握年夜权的中心当局，尤其是那些握有实权的引导人。
同样，在全球化下，列国不克不及离开全球化而保存，“全球化”在很年夜水平上把握着良多国度的生杀年夜权。但在对于全球化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时，列国当局则往往力所不及。即使想对本身的国度负起义务，也大都场所力有未逮。这种“力有未逮”的感到不仅风行于较小的国度，即使是最年夜的国度，例如美国和中国也都可以感到到。可以说，没有一个国度可以零丁转变全球化的趋向。一些强势政治人物简直可以“逆”全球化的潮水而行，但成果本身也成了“受害者”。
若何敷衍全球化所带来的负面效应呢？最简略的做法就是反全球化。反全球化从一开端就有，但从来没有胜利过。是以，人们可以估计，在将来，反全球化活动不会结束，甚至会越来越剧烈；但在客不雅层面，如许的活动不会有本质感化。原因很简略，没有任何社会气力可以和本钱进行有意义的竞争或奋斗。
在马克思时期，马克思号令全世界无产者结合起来。那时也有良多人真的信任可以或许如许做。但终极，一旦国度之间产生冲突和战斗，平易近族主义克服了国际主义。这是国际共产主义活动掉败的终极原因。今天要再塑造如许一场社会活动已经是加倍艰苦了。国际共产主义活动背后的支撑气力，不仅仅是发财国度的社会，更是落伍国度的当局。而今天，没有一个国度的当局会有任何意愿来支撑如许一场活动。
也有学者如法国经济学家、《21世纪本钱论》的作者皮凯蒂（Thomas Piketty）幻想着让全世界当局结合起来。但这种假想没有可能性，汗青上也从来没有胜利过。事理也很简略，列国当局之间争吵不休的时辰，本钱早已经结合起来了。在西方尤其如斯，在“一人一票”的平易近主政治下，对外的平易近族主义（无论是经济上的仍是政治上的）和对内的平易近粹主义已经成为西方的主流。没有几多人会信任，在平易近族主义和平易近粹主义影响下的当局，可以实现“结合起来”的目的。
社会平衡成长靠什么制衡
一国之内的情形也差未几。任何一个社会的平衡成长都请求在本钱、当局和社会三者之间形成制衡。经验地看，在这三者中心，本钱是最具有变更动力的，往往是由于本钱方面的成长打破了现有的平衡状况。为了到达再平衡，往往是当局和社会结合起来，对本钱组成有用的压力，从而实现再平衡。西方国度的福利轨制就是如许发生的。从原始本钱主义社会到福利社会的转型并非本钱的转型，而是西方社会和政治改造的产品，即社会主义活动的产品。而社会主义活动简略说来，就是当局和社会气力的结合对本钱施加压力所致。
当然，就当局和社会关系来说，也有一些国度选择了覆灭本钱的激进社会主义活动，包含苏联、东欧国度和改造开放之前的中国。尽管这些国度在最初也取得必定的胜利，但在覆灭本钱之后并没有实现可连续成长，苏联和东欧国度没有才能和本钱主义的西方竞争，成果败下阵来。也可以预感，尽管一些政治人物或社会仍然抱有幻想，实现一个“无本钱”的社会，或者一个本钱完整由国度掌控的社会，但实际可能性越来越小。原因在于，在全球化下，没有一个社会可以封锁起来；假如动用政治和行政的气力来进行自我封锁，终极的终局也是掉败。
由此看来，假如要实现本钱、政治和社会三者之间的再平衡，人们很难把过高的期看依靠在国际层面。由于列国无能应对全球化（国际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国际系统已经变得懦弱不胜。包含美国在内的一些年夜国，内部解决不了题目，就把题目外部化。尽管年夜大都人并不以为今天美国举国高低的“训斥中国”（blame China）风尚，会辅助美国解决任何内部题目，但无论对当局仍是社会来说，“训斥中国”是最轻易的。也可以预感，假如经济平易近族主义和商业维护主义连续和深化，现存的世界系统会持续弱化，甚至解体。
如同汗青上所产生的，要解决题目，人们的目光可能仍然必需落到一国的内部。今天的本钱可以处处活动，这增添了当局和社会把持本钱的难度，但这并不料味着不成能，由于不管如何，本钱不管流到哪里，仍然具有“地舆性”，仍然须要落脚点。存在于互联网空间的本钱也是如斯。尽管互联网没有主权性质，但互联网的应用者是有主权性的。
也就是说，列国政治人物不该当简略地“外部化”内部题目，而应该出力从内部寻找解决题目的方式。实在，曩昔的福利国度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一战、二战都是列国“外部化”内部抵触的成果，不仅导致了灾害，更没有解决内部的任何题目。而福利社会则是内部成长的成果。简略地说，国际共产主义活动掉败了，但西方的内部社会主义活动则胜利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们不该当疏忽今天美公民主党向左转的趋势。此次中期选举之后，美公民主党年夜有一股相似欧洲昔时社会主义活动的趋向。作为典范本钱主义的美国胜利“回避”了欧洲发始的社会主义活动，但今天美国所面对的题目正为社会主义活动发明新的前提。不管这场活动的将来若何，这场活动的趋势是从内部寻找解决方式，值得人们的器重。
不管如何，连续数十年的急速全球化，不仅使得今天的国际秩序变得很是懦弱，并且列国内部的政治秩序基本也摇动起来。假如人们无法敷衍全球化所造成的这些挑衅，无法从内部找到解决题目的有用方法，就没有很好的来由对将来的命运抱乐不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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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华南理工年夜学公共政策研讨院学术委员会主席郑永年传授。
文章原载于《结合早报》2019年1月22日，经作者授权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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